好大的一聲「碰!」母親板著臉將一大袋傢活扔在門前,冷冷的道「這些你今天拿走,不要放在我家。」態度之堅決與氣氛之冷冽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空氣剎那間凝結了。不知所以然的人看到此景一定認為這個女兒被母親掃地出門了,不過這番情境,似乎也相去無幾了。只是打開袋子一瞧,才會發現裡面裝的不是衣物細軟,而是蛋糕抹刀、打蛋器、各式模型、肉豆蔻、肉桂....全都是我的廚房寶貝。

其實肅殺的氣氛從前幾天就已開始蘊釀,就在我的雙手正忙不迭的為杯子蛋糕攪打蛋白霜時,有另一雙手也在一旁不留情的收拾不小心灑落的少許麵粉,我可以感受到背後有著冷冷的眼神掃射著。而台面上還來不及收拾的鍋盆也被帶到水槽下沖洗著,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放碗的力道跟著怨氣的增加也愈來愈大,乒乒乓乓聲不絕於耳。雖然熱愛美食,喜愛手作各式甜點,但此刻我手持打蛋器,蛋卻是愈打愈來心虛了......

素來喜歡潔淨的母親在廚房裡更是將近乎神經質的潔癖展現到最高點,即便瓦斯爐的二口火正全力炙燒著,一口煮著湯,一口忙著大火快炒,而作業台上你能見到的僅是整整齊齊的備料,一邊做菜一邊清理是她開始下廚就有的習慣,就連一滴水漬是她的眼裡也是絕對容不得的。

對吃的講究是我們家族女性的優良傳統,但卻以極不相同的方式展現著,每一個世代在廚房展現的“個性”更是截然不同。外婆,愛吃會煮,出去飯館吃飯極為挑口,她總能夠吃一口就知醬油用得好壞、或肉品醃製過程是否用心,家族大家長的她,出了門依然扮演著大家長的角色,每次出門吃到在她高標準下不合格的菜色,都會不假辭色的把老板請來訓誡一番,每次遇到這種情形,臉皮極薄的孫子我都很想尿遁,躲開這一個場景。愛吃的她非常熱愛到處嚐鮮,每次看到孫子們入門請安時手持新的水煎包、魯肉飯、鰻魚便當,她一定很好奇的問這是打哪兒來,然後第二天就會見到她帶著勝利之姿展示餐桌上滿滿好幾袋的戰利品,不管多遠,她總是能弄到手。這樣的美食家下了廚自然也很驚人,她的備料一定多到令人稱奇,冰箱打開,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間,十坪大的廚房偌大的地板空間竟也能擺滿各式蔬菜,讓你很難從中行進,食材之齊備,總會讓人們覺得她似乎隨時都在為戰時做準備,就算今兒個開戰,在外婆家撐個一二個月也不會有被餓著的憂慮。

而母親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美食家,對於她愛吃的東西總會有一陣陣的熱潮,例如我家就曾長達一個月,每個禮拜都會收到她郵購的台中俊美鳳梨酥,也曾有一陣子每天傍晚,父親就得出門到雙連市場去買母親愛的紅豆湯。但對於食物的要求,她的嚴格度也不亞於外婆,若出門遇到飯煮的硬度不對或肉質紋理不夠完美,只要有一件事不合她的標準,她會直接放下筷子,直至席畢都不再舉箸。進了廚房,母親的煮菜風格則是與外婆大不相同,她總喜歡乾乾淨淨,除了正在煮的食物,其他的器皿用具一使用完畢一定直接歸位,作業台隨時保持淨空,冰箱更是一天理三次,二天一大清,所以孫子喝不完的牛奶點心,到了下午就被清理完畢。一切都要始終如一的保持整齊清潔。

回到台灣後,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娘家,為了孩子們的飲食均衡,煮飯這件事自然就落到我頭上了。正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母親的確屬虎,某一方面來說,性格上也不失為猛虎),我開始大落落的使用起她的廚房,但母女間的摩擦卻也由此開始。我很喜歡買各種食譜,再針對食物的特色將食譜改良,於是廚房就成了我的實驗室。一杯杯的麵粉量杯、攪拌機、調理器放在作業台上,一道道魔法準備就從這裡開始。但在母親看來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在她眼中,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簡直就是完全破壞了她多年來廚房的秩序,哪來的美食魔法呀?看來就是邪魔歪道嘛!於是,每一次我一到廚房,不多久就會有另一個身影隨後出現,盯著看碗盤用具有沒有立即歸位,並會隨時馬上出手。於是,在廚法的魔法愈來愈沉重,常常在切菜備料、蒸魚炒肉之時總是擔心背後靈隨時會出現,只好心虛地快快處理,在國外多年最享受的廚房時光開始成了壓力,有時打著蛋還會有錯覺,頭頂上的白色日光燈成了昏黃的罩燈,而那頂罩就莫名擴大擴大直向我壓下。

前幾天讀到一本很得我心的書,書名為「我的媽媽欠栽培」,想來在我娘心裡應該有呼喊著同樣的口號,「我的女兒欠栽培」啦!平平都是她養大的,這麼些年過去了,怎麼就不能習得她快手快腳的十八般武藝,還有在廚房烹煮美食卻又能保持一塵不染的基本“乾淨”境界呢?其實呀,我是打從心理佩服母親隨時維持桌面淨空的整潔度,但就說了嘛,你的女兒欠栽培,應該是因為我的身體裡只流了1/2你的血液,所以無法擁有母親妳截然的純度,咦,這樣說莫非問題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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